瘸子师傅

　　大雨倾盆。初春的寒气袭人。瘸子师傅修伞补鞋的摊子前依然人丁兴旺。
　　摊子在小城南门大桥桥头、桥南路路口的老式五层洋房旁。据说房主一家在国外定居，屋里空无一人。洋房年久失修，外墙墙体开裂，墙面剥落，斑斑点点的。洋房北墙下有个小旮旯，临街竖着个大阳伞，伞下就是瘸子师傅的摊子。
　　瘸子师傅走起路来瘸得厉害拄着双拐杖，做起活计却一点不含糊。他修过的伞、补好的鞋，总既美观又耐用；就是兼带修锁配匙补塑料用具，也总是受街坊邻里称道。更何况，他那天生的风趣幽默格外吸引人。干活时，瘸子师傅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哼着闽剧唱段。他一有空就到临溪寺旁的戏院看戏，记下了大量戏文唱词。当然，有时他唱的别人也无从查考出处，问他他也不告诉你。到忘词或没词唱时，他就哼着“啷格哩格啷格啷”把曲调唱完。要是碰到姑娘少妇，他还要打个响指，笑眯眯地唱起不知哪出戏文里的唱词:“哒哒哒哒哒哒……台……呛——，千金你，一旁坐下，待我慢慢修来……”惹得她们笑个不停。平时，别看他瘸着腿，送瞎老人过街，为初来者带路，给些零钱帮助残疾人，这类事没少做。因此，瘸子师傅的生意同他的人缘一样，在同行里没人比得上。这不，雨这么大，瘸子师傅摊位前居然打伞依着屋墙排起了队，顾客等着瘸子师傅修伞配匙补雨靴。
　　雨越下越大。瘸子师傅忙个不停，但嘴巴也没歇：“哒哒哒哒哒哒……台……呛——，乌云翻滚骤雨降，叫我如何心不慌……”他的闽剧小调跟哗哗的雨声一样绵长，没完没了。
　　突然，一阵滑轮剧烈摩擦的尖锐响声划过，瘸子师傅的小调声嘎然而止，只听得他尖叫道：“哎呀，哎呀呀!”循着瘸子师傅注目的方向，大家看到，在南门桥头，大雨中，一个残疾人从自制的滑行小平台上翻滚到雨水奔流的快车道路面上，而那两尺见方的滑行平台连同拐杖顺着斜坡骨碌碌下滑到桥头的药店门前。残疾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面是等待绿灯的一长溜汽车。
      “快快快，哪位赶紧把他拉起来，做个好事。”瘸子师傅急得大叫。
　　也许是雨下得过大，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动弹。
　　“这岳阳来的乞儿在我这儿补过鞋，他说自己原来炸鱼炸断了四肢。现在看上去，路面只见破烂衣裤不见人，后面的车会把他当成一堆垃圾碾过。哪位赶紧救他一命！”瘸子师傅急急诉说着，接着简直是拼命吼叫开来。
　　大伙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于是瘸子师傅利索地拄着双拐冲进雨幕。
　　这下，就像上帝在每个人的后背都推了一把，墙根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争先恐后冲向事故现场。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大伙就在红灯持续的最后一秒钟把残疾人救出。
　　就在这时，大伙听得一声巨响，接着是烟尘笼罩了一切。待烟尘稍稍消散，大伙才大吃一惊，那老式五层洋房竟在大雨中倒塌，大伙原来排队的地方已是庞大的瓦砾堆。
　　大伙再一次面面相觑，互告庆幸。那岳阳乞儿跪在地上向大伙道谢，大伙则领着他向瘸子师傅道谢：“他才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大伙的叫唤声让瘸子师傅从废墟那儿收回目光。他慢慢露出笑容，说：“谁是救命恩人？是大伙自己，你们争着做好事，才逃过一劫。这跟我有啥关系？不过，虽说我摊子砸烂了，大伙都平安无事，值！”接着，他又打了一个响指：“哒哒哒哒哒哒……台……呛——，转危为安天有情，仰天大笑人共庆……,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