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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云
清明是个有些作秀的节气,一会儿拿出一颗硕大的太阳,让你感到云蒸霞蔚,甚至觉得她把寒冬的句号画得很圆,一会儿撒出一帘一帘的雨丝,仿佛对于大地有特别的眷顾,以为用稀稀拉拉的几片新绿和几朵小花,就可以把人们在春天里的抒情、遐想和绵绵的追忆与思念打发。不客气地说,清明不过是春天的马前卒,就像古代某个清官出巡的队列前头举着旗牌的一伙,那阴晴不定、冷热不匀的面目,不仅会让你头昏脑涨,哈欠连连,而且会让你分明看出“肃静”、“回避”的牌子。 都知道清明扫墓,原本就不是因为太阳、雨丝、绿芽和小花,如果人类也只是一种普通的动物,还可能因为喜欢昼宿夜出而仇恨太阳,还可能把下雨当作老天的恶作剧,还可能把绿芽和小花只看成大地的雕虫小技;如果我们也都只是一部钢铁机器,那么就和它们扯不上一点关系,就像石头与鸟鸣,玻璃与与电流。原本,人们是为了晋文公与介子推的故事传说,为了一种传承和心头情感的运作。比如,一个被赐灭九族的清官,在风雪下的寺庙里托孤,被恶少欢呼,一个忠贞的少妇,挣脱强人跳下断桥,被妓女讥笑,一位年轻的勇士,身绑炸药冲进敌群,被汉奸不耻,一位乡间乞丐,收养九个浪儿,被奸商冷眼……他们终于去了,去和介子推们集合,去到天堂地宫里那些对活着人还是保密的地方,但是,他们的乳汁、血汗、笑声和眼泪,总会在你酒足饭饱后的某个思绪里被你打开,在你一场又一场平静的梦的深渊巡回,在小说、戏剧、影视里聚会,而后散开,在空气、阳光和水中迷漫。 唐代的杜牧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如果有人敢说杜牧是在捏造和骗人,一定会受到许多古籍诗文的集体讨伐。可以肯定地说,杜牧当年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扫墓小分队,无论从都城开拔,车马舟楫,拥一圈丫鬟奴仆,还是从乡间茅舍出发,将妻携儿,赤脚前行,只要那坟墓已在前方若隐若现,就都会一起弯腰曲背,开始哭声连天,尽管哭到后头,部分内容有点开叉,但其血缘情脉的主题定然坚固。比如,豪门强势者哭着哭着,就来一点拿腔拿调,说是祖上庇荫赐福,却没有能够寿比南山,与时共享;弱势群体们哭着哭着,就会号啕一阵,说是苦命连根,天地不公,上祖也应该魂飞天堂,替子孙向上帝告告御状之类。 记得孩提时代的乡间扫墓,也是很有一番景象的。一家人到了坟场,先是清除杂草,打扫卫生,就像如今迎接检查评比一样认真,而后在坟头正中位置摆好供品,仿佛那些供品也象征得恰到好处,而后点燃一把细细的竹香,分插到坟头,而后一家人按照辈份大小跪在坟尾,这时,家长发表祭词,或者附加一些家庭工作汇报,而妇人们随之就哭叫起来,很快,她们的手绢和袖子就如同浸了海水一般,男人们虽然极力把住硬汉的肠子,但失控的哽咽,使他们觉得胸口也实在堵得不行,孩子们听着山上这里一阵那儿一片的悲歌,不仅全身泛出鸡皮疙瘩,而且眼睛也开始湿肿。这样的情景,一直延续到最后一粒鞭炮炸响,最后一张纸钱变为灰烬才会落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局面正式发生改变,反正到了如今,无关的动作显得庄重,主打的项目变得潦草。清明时节,不是轿车爬满山腰,就是摩托和自行车骑在坟头,撒纸钱时,有的妇人会问,今年打算再赚多少,鞭炮刚放,有的男人就说,年底要让儿子结婚;山上山下,就是没有一点哭声和眼泪,仿佛思念和愧疚之情突然被谁偷走,仿佛根本不怕先祖们会气得把风水干脆拉断。记起哪一本书上说,西方有一位人类学家研究发现,现代人正在逐渐丧失出汗、放屁、打喷嚏三大本能,后来,又有人补充,把哭泣也列入其中,说人类一旦失去这四大本能,就会招致灭顶之灾。不知道我们的哭泣,是否就是在清明的扫墓中开始渐渐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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